读书人总是抱有一种天真的幻想，觉得自己修炼过两本经义，就能成为绝世高手，手持着名为道德礼法的神兵利器可以号令天下，莫敢不从。

    但俗话说得好，夜路走得多了总会遇到鬼。

    原本还打算心平气和进行交流的夏语冰，被李沐沐一句话点醒。

    我堂堂邪魔外道，长生教护法天使，跟你在这里讲什么道理？

    这个世界上缺少跟你讲道理的人吗？

    有没有人替那五十万人发表一下意见？

    于是夏语冰便出手了，抬手甩出一条锁链抽向老夫子。

    平心而论，她这一击没怎么留手。

    如果换做是普通人的话，当场就要被砸成一滩肉酱。

    然而那老夫子一动不动，锁链抽在他身上，就像是击中了空气一样。

    假货？

    不对……

    夏语冰霍然抬头。

    眼前之人并非是虚假之物，他的呼吸与体温都与正常人一般无异，可自己刚才的攻击却完全没有落在实处。

    这属于什么情况？

    更加让夏语冰感到诧异的，是她所感受到的对方视线，并不在眼前。

    猛一抬头，就看到天地之间一个不知道多高多大的人影，矗立在这稷山书院之中，低下头俯视着脚底的蝼蚁。

    这什么法天象地？

    “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，远之则怨，近之则不逊，圣人之言诚不欺我。”

    老夫子嘴上念叨着废话，手腕一翻，现出一方乌黑砚台，照着夏语冰头顶砸落下来！

    整个天都被遮住了！

    “啊啊啊——！”

    沈清溪拼命摇轮椅：“程学姐你看到了吧！这老东西是想连你一起轰杀啊！你对人家一片忠心，混到最后居然就落得如此下场！”

    “别摇了！我心脏受不了！”

    程雪菲捂着胸口连声求饶：“尺度！是尺度的问题！这是书生外道进阶墨客掌握的特殊能力——循规蹈矩！”

    “啧，你这可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，回去有时间我得好好拷问拷问你，看看你肚子里面都藏了些什么私货。”

    问出关键的情报之后，沈清溪立刻就停止了手上的动作。

    她其实并没有那么慌张，毕竟比这还夸张的场面，她也不是没经历过。

    跟在两位扮猪吃虎的超级高手身边蹭经验，还有比这更开心的事情么？

    面对从天而降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的乌黑砚台，夏语冰面不改色，淡定开口道：“拿阳间的规矩管阴间的人，你好大的师威啊！”

    一双漆黑鬼手凭空出现于她背后，双手向上托举，稳稳接住砚台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夏语冰脚下地面飞快隆起，一座白骨骷髅凝聚而成的祭坛破土而出，将她承载于上，缓缓升起。一时间阴风阵阵，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。

    夜游神到，百鬼退避！

    半空中传来老夫子惊讶的一声轻咦。

    “小小年纪就能修成夜游神？你该不是书院中的无名之辈……对了，我想起来了，你是夏……”

    夏语冰手中的琥珀棺椁对着他的脸狠狠地拍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这里一定有故事。”

    沈清溪凑到李沐沐耳边小声蛐蛐。

    “我感觉里面肯定会有惊天的大瓜，里面塞满了爱恨情仇。”

    李沐沐回给她一个赞同的眼神。

    “你不知道？”

    程雪菲略感惊讶。

    沈清溪一听，顿时精神起来：“你都知道什么？老实交代！”

    程雪菲惊讶道：“这不是你新结交的朋友吗？就连我都听说了，什么长生教三大魔头……结果你连她们两位的来历跟脚都不清楚吗？”

    嗯……

    沈清溪抿住嘴唇，缓缓转头看向李沐沐。

    谁来救救这个孩子吧，感觉她又要社死了。

    我为什么要说又？

    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聊天呢？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是没眼看。

    刚才那个一本正经吹胡子瞪眼的老夫子，正被夏语冰一手揪着衣领，一手拎着板砖……不是，是她的本命法器琥珀棺椁，虽然看起来跟板砖好像也差不多的样子。

    冷冷的棺椁在脸上胡乱地拍。

    冰冰姐今天火气真的很大。

    鲁提辖揍镇关西，也不过是打了三拳。

    就在沈清溪窃窃私语的这么一会儿功夫里，夏语冰已经照着老夫子的脸拍了二十多下。

    满口牙都拍碎了。

    “法天象地”这种神通，不是谁都能玩明白的。

    二十法门体系当中，只有试图以伟力改天换地的莽人法门，才有可能掌握法天象地的神通。其他法门的某些能力虽然也能达到类似的效果，但都不是真正的法天象地。

    比方说这位老夫子所使用的“循规蹈矩”，从本质上来说是利用了尺度的概念，产生出视觉上的误差。只要你掌握不了鸽子为什么这么大的奥妙，就无法看破他的伪装。

    而夏语冰恰好也掌握着类似的能力，乃是夜游神所掌握的神通——“人前显圣”！

    所谓规矩，就是要制定者带头遵守，才能成为规矩。

    君君臣臣，父父子子的伦理纲常，前提是君要像君，臣才能为臣，父要做父，子才能为子。

    却被后世人解读为臣要愚忠，子要尽孝，何其荒谬！

    老夫子的威严只维持了不到片刻，就被夏语冰一顿暴揍打得溃不成军，惨叫连连。

    其实早就已经被打至跪地，可夏语冰却揪着他的衣领不肯放手，看样子是想将他活活打死在这里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，终于有人坐不住了。

    “昭宁，停手吧。”

    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。

    夏语冰冷哼一声，随手将已经失去意识的老夫子抛开，返身坐回白骨坛上，盯着黑暗处正色道：“孔筳，你好大的架子！”

    李沐沐顺着声音望去，就看到一名相貌英俊的中年儒生，自黑暗处缓缓踱步而出。

    嗯，中年老帅哥，神态自然，气度雍容。皮肤保养得特别好，头发胡须梳理得十分整齐，放在未来电视剧里面，怎么着也能演个皇上之类的角色。

    这就是传说中的稷山书院山长？

    只见此人微微一笑，颔首道：“草民孔筳，拜见昭宁公主殿下。”

    夏语冰没有理会他作出的这番姿态，直接开门见山问道：“你要杀五十万人？”

    孔筳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程雪菲，摇头笑道：“这种荒谬之言，殿下怎可轻信。倒是殿下你……多年不见，风采依旧，倒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和立场来质问在下呢？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已经甘心俯首，愿为新朝女帝效犬马之劳了吗？”

    夏语冰摇头道：“前朝二十九位先帝，不敢说人人圣明，其中不乏庸碌无为之辈，怪异荒诞之徒，但也从未有过一口气献祭五十万黎民百姓的暴行。所以不必巧言令色，扯什么新朝旧朝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只问你一句，你要杀五十万人？”